作者:晨之风(李涛,汉语言文学专业1995届校友)

2018年10月,晨之风在文学院作报告
我从来不敢在外头自称“作家”。逢着有学校让做个报告,我先跟听众交代清楚:别喊我作家,我就是个文字爱好者——说白了,就是一个喜欢扒拉汉字、跟键盘较劲的普通人。可要是有人追着问,你这点儿划拉句子的毛病,到底是在哪儿染上的?我得老老实实、规规矩矩认账——根儿,就在南阳师专。是它把我引上了这条文学长路,上去就不想下来了,也没打算下来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我踩着高考的“遗憾”进了南阳师专中文系。说“遗憾”是客气话——那年头重点高中高考升学率不到三成,我们学校虽然是省重点高中,加上中专统共录了三百六十人,里头能摸到重点大学门槛的,满打满算六十个。我考了个专科,按父亲的说法,“你是咱们方圆几个村子第一考上真正意义大学的,咱们祖坟冒青烟了,地下你爷你奶会很高兴的,咱家终于出个吃公家粮的”。父亲高兴,一狠心,杀了一只下蛋母鸡,全家打牙祭庆贺,其实我没能如愿,心里很烦。
可我对自己心里很清楚:我这个人,家里是老大,老大似乎都是愚弱型的。脑袋瓜子平常,悟性一般,扔进人堆里眨眼就找不着。唯一拿得出手的,就是淮阳中学刻在校训石上的那俩字——勤奋。不是啥聪明人的勤奋,是笨人的死磕:背不下来的古文就写好几遍,读不懂的理论苦思冥想到后半夜,聪明的学生完成学习任务外出消遣,我在阅览室摘抄名人名言。这股子蛮劲,后来证明,它不光帮我考上了学,也帮我挨过了日后许多个灰暗的年头。
原想着,进师专,学中文,混张文凭,回去当个中学语文老师,娶个媳妇,安稳过日子,老婆孩子热炕头,挺好。谁料想,南阳师专挂着“师范”的牌子,骨子里却是座文学的温床——校园里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,像开春的杨絮,看不见摸不着,可它往你鼻孔里钻、往你棉袄领口里钻、往你心里钻。你还没反应过来呢,人已经被传染了,满心向往文字,甘愿沉浸其中。
头一个把我引上文途的,是教《文学概论》的陈长生老师。
陈老师那时五十出头,长脸,面色红润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可一双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,说起话来中气足。他有个怪脾气——教材?你们自个儿看去,我只讲我读出来的、想出来的。于是他的课成了“文学现象发布会”,把文坛那点儿热点一件件拎上讲台,操起文艺理论这把“手术刀”,当众解剖给你看,筋是筋,骨是骨,半点不含糊。你要是走神了,他就停下来,盯着你,也不说话,直到你脸红为止。那眼神,比他骂你还让人难受。
印象最深的是他主持的一个周末论坛,论题围绕一本长篇小说展开。九四年前后,这部作品在文坛内外引发广泛热议,不少同学传阅品读。我们宿舍老七是正宗文学青年,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本翻得卷了边、快散架的,熄灯后借着灯光细读,看完了和大伙交流心得。陈老师却在课上把这部作品批得体无完肤,引论据、摆文本,说它颓靡空洞、格调可疑,句句在点上,说得我们服气。老七不服气,下课跑去跟陈老师辩论,结果被说得哑口无言,回来跟我们说:“陈老师这人,看着慈眉善目,评析作品一针见血。”
那一刻我才咂摸出味儿来:原来文学不全是风花雪月、吟风弄月,它还能这么吵、这么争、这么较真——它是要命的思辨,不是案头的摆设。就像论理,不是光比谁嗓门大,还得看谁有理。
前两年回母校,听说陈老师八十多了还在写旧体诗词,每日濡墨,笔耕不辍。我想,这就是文人吧——一辈子跟文字较劲,到老了也不肯松手,像老农攥着锄柄,死死地。遗憾的是,那回他去外地会诗友,我没见着他,没能恭恭敬敬的敬杯茶、鞠个躬。这份亏欠,记着,下次补上。
再一位,教《现代文学》的张书恒老师。张先生是华中师大现代文学硕士,主攻文学评论,在当时的南阳文艺圈已是响当当的角色。
他的课,我们私下叫“文坛龙门阵”——张老师跟南阳作家群那帮大佬熟得很,姚雪垠、二月河、周大新、田中禾、乔典运、周同宾……这些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,跟说隔壁王大爷李婶子没两样。他讲二月河本名凌解放,“凌解放”对“二月河”,一个革命气,一个古意浓,反差大得逗乐;讲《康熙大帝》连载时二月河白天上班晚上写,写到凌晨三四点,夏日蚊子凶,把腿泡搪瓷盆凉水里接着写。“这股狠劲儿,”张老师敲着黑板说,“你们自诩勤奋的,比比看。”我当年真被说得脸热——自愧不如。从此以后,我再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勤奋了,顶多说一句“还算努力”。
张老师文章常发在学校《南都论坛》上,他对南阳作家群的观察与评述,悄悄推着那群人往前走。后来听说他九八年考进南京大学读博,毕了业特招入伍,去了《解放军报》,干到大校、主任编辑。再后来他写文章理性评析影视创作乱象,引发广泛讨论——我每回看见报上那名字,眼前就浮出他在讲台上眉飞色舞、比画着讲故事的样子。心想:这先生,从讲台到岗位,换了个地方继续以文字明理发声。
最接地气、最敢直言的,是教《写作概论》的刘克老师。
刘老师的课像“闲谝会”,往往书一合、茶杯一端,开讲:讲社会上稀奇古怪的事儿,讲文坛见闻,客观剖析行业现状。搁现在说叫“敢说真话”,当年听他直白剖白现实,我们时常心生感慨。他讲教师这碗饭如何清苦、社会如何势利眼、读书人如何不受待见,讲得我们这群穷学生心里五味杂陈,看清从教路上的清贫不易。
有一回他讲得兴起,说:“你们以后当了老师,别指望发财。发财的路子多了,偏偏选了这条路,那就得认命。但是——认命不等于认输。穷归穷,骨气不能丢。”说完,端起茶杯喝了口水,又补了一句:“当然了,要是实在难以维持生计,也可以考虑转行。毕竟活着要紧。”
我们听了,哭笑不得。
可如今回头看,刘老师那些话语哪里是泼冷水?他是把现实的底掀给你看——让你先认清日子没那么好过,再琢磨你还愿不愿意守住一丁点儿理想。后来真走上岗位,九五、九六年教师地位不高,我也没有转行,心里老想起他说过:“看清了还不走,那才叫选对了路。”这话,年轻时听不进去,岁数到了,咂出咸淡。
南阳师专的好,还在那些挤进日程表的名家讲座。朴素得像个老农、掂个皮革提兜的二月河先生来讲过课,那天他慢悠悠解释自己笔名——取“二月河开凌解放”之意,暗合本名凌解放,又带诗味儿。现场有同学向先生请教书中创作相关问题,二月河先生从容风趣作答,温和从容的姿态,让文学褪去高高在上的距离感,让人倍感亲切。
秦俊讲《别廷芳传奇》,教我们怎么把故纸堆里的人物写出呼吸;周大新讲小说的角度与主题构思,我头一回晓得写东西还有这么多“机关”;周同宾讲乡土文学,说他怎样把豫西山沟沟的风、村庄上的炊烟译成文字;廖华歌讲创作规律,轻声细语,却温厚有力。这些讲座是一扇扇窗户,推开一扇,文学的天高地阔就多露一角。窗开多了,人的心就野了——不想只在课本里讨生活了。
九五年毕业,我回了淮阳。朱集高中、城关镇回民中学,最后落脚淮阳中学——教龄算下来,三十一年了。刚参加工作的那几年,是教师行业最灰暗的时段:囊中羞涩,社会上看待教书先生多有轻视,没人觉得你有多大用处。世态炎凉,年轻人的热脸常遇冷遇,真切体会过现实的磋磨。有一次相亲,对方听闻我是教师,态度十分冷淡。母亲为此难过,我安慰她:“没事,妈,只是彼此追求不同罢了。”
这就是现实,好在,我还有文字。
那些个冬夜,改完作业、批完作文,我在学校免费的灯光下写龙湖的荷、写淮阳的黄胶泥、写赶早集卖青菜的乡亲——不炫技,不趋时,就像田埂上蹲着的老农卷棵旱烟,有一搭没一搭往外吐心里话。慢慢地,文字成了我的精神自留地,是药,是退路,也是出口。有时候写着写着,自己都笑了:纵使现实多有困顿,我却能在纸上寻得内心丰盈。
这些年,零零散散在《人民日报》《读者》这类刊物上发了三百多篇短文,出了《从小村上路》《情漫陈州》四本小册子。有人问“成功秘诀”,我答不上来——哪有秘诀,就是淮中校训那俩字:勤奋。我智商平平,但认准一事不放手,写一天不行就写十年。十年不够,就二十年。反正我也不急,反正我也不打算靠这个发财。
同窗里不少人后来进了行政口,文学是他们年轻时的一段经历;唯独我,还窝在这方格子间里码字,自得其乐。碰上学生里爱读书、爱写东西的苗子,我总多看两眼、多改几回作文——不是偏心,是承袭:当年南阳师专的老师们怎样待我,我便怎样待他们。这点儿薪火,得传下去。万一哪天哪个学生出息了,写了本书,在扉页上写一句“感谢我的语文老师”,那我就值了。
我是喝颍河水长大的,龙湖水滋润了我,是踩着淮阳黄土长成的。我的笔,只能为这片土地写。我始终认为,文学是乡土的守望,是心灵的还乡,是人在功利洪流里,最后那点尊严。
我知道,我今天这一切的起点,是卧龙岗上的那所南阳师专——如今它早已升格成南阳师范学院,本科,硕士点都有了,校门气派得我都不敢认。可我心里记得的,永远是那座专科学校:朴素的砖楼,梧桐树影,陈长生老师抱着教案慢悠悠走过操场的背影,还有少年时和同窗共读文学作品的美好时光。
是我“误入”了那条文途,却误了一辈子,不悔。
——2026年6月23日